父亲熟睡着,盖在寿字团花缎被底下

父亲熟睡着,盖在寿字团花缎被底下

你瞇着眼看,身边的这个男人,那是与壮年时迥然不同的老父亲。

愈到后来,你愈像哄小孩一样与父亲相处。有时候在父亲跟前,你必须眼明手快,把一些甜腻的零食丢掉,顺便把饼乾筒周围的蚂蚁揩乾净。常常一个不注意,刚丢掉的零食又从垃圾箱中拣回来。你伸手去夺,父亲乾脆塞进嘴里。第二天量出来血糖剧升,令你气恼好一阵子。

有时候,你们的相处活像一场场闹剧,包括父女在医生前的各种拉扯。父亲怕痛、怕打针、怕开刀。躺在手术檯上还会改变主意。几次安排了小手术,医生戴上手套,父亲一个翻身从手术檯上坐起来。他大叫你名字,哀嚎着要回家。你赶紧跟医生赔不是,说老人家临时有别的想法,这毛病还可以拖,你要带父亲回家去。

父亲在手术檯上不讲理,吵着闹着要下来,等到坐上你的车,父亲立刻安静了。回到家,帮父亲脱下鞋子,他躺在床上,眼里噙着泪光,像个……知错的孩子。

到晚年,父亲确实愈来愈像淘气孩子,淘气到……连下个分秒的呼吸也是全凭兴致的事。有时候,你靠在床边听父亲呼气,低到没有声息,你悬着一颗心,担心会不会就此停住。等了半晌,似乎玩笑开到极限,憋住的气才突然拔起。有时父亲是呓语不断,你竖起耳朶听,梦里他好像正挣脱某种可怕的东西。过一阵,父亲慢慢地坐起来。你望着父亲移动脚步,一步一步,停下来,一点声息也没有。你想像洗手间内,父亲正用手肘抵住墙勉力站着。你侧耳继续听,担心下一秒他会瘫倒下去……

那些时日,父亲的睡眠也是忽长忽短,前一晚躺在床上,第二天何时醒来,掷骰子一般说不準。你摇他、站在他床边叫「爸爸」,运气好的话,父亲不久就会醒转。醒来时候,父亲脸上经常一片空白。望着父亲茫然的眼神,你想到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书中,随着水流漂到手里的婴儿。

最后那些年,你心里常惦着父亲脸上那种茫茫然,而父亲愈是弄不清怎幺回事,你愈是心疼他。父亲神经末梢的些微疼痛,直接就会传递到你身上。多幺奇异的连动?手贴着父亲不舒服的部位,一句话不用说,你身上同样的部位也开始抽痛。

父亲愈老,你跟父亲愈亲近。……多年前,你去到奥国首都维也纳。站在佛洛伊德住过的公寓内,墙上是一九一二年的相片。女儿安娜那年十七岁,穿着布裙,站在佛洛伊德身边。

安娜是佛洛伊德的女儿,却又何止做女儿。安娜之于佛洛伊德,是护士、祕书、同事、知己,更是解析的对象。佛洛伊德过世后,安娜亦是父亲学术地位的接班人。

当年,你在一篇记述佛洛伊德故居的文字里写道:

照片上,安娜挽着父亲的手,神态中有一种爱娇。佛洛伊德戴着礼帽,手上握菸斗,那样的父女相依,岂不也是某种鹣鲽情深?

你接着写下去:

愈到后来,安娜与父亲形影相随,四处旅行开会。另一方面,佛洛伊德接近的女性分析师,无论是 Ruth Mack Brunswick 或者 Dr. Helene Deutsch,在某一个意义上,她们都是安娜臆想中的情敌。

你不自觉用了「情敌」、用了「鹣鲽情深」,证明佛洛伊德说的,小女孩的第一个恋人总是父亲?

后来回想,小女孩的「恋父情结」,只是冰山上浅浅一层。冰山浮现出表面的部分,沉在底下的又是些什幺?

若依精神分析的专业钻掘下去,细究你对父亲的感情,其中的心理机制何其複杂?複杂尤在于……那不是结合,不是与原本不可分的人结合;更不是占有,不是占有原本就属于你的父亲!即使在当年,身世的事你被蒙在鼓里,你已经敏感地知觉到,对于你,三角形中的相对位置有不寻常的意义。直到多年后真相浮现,这份複杂才逐渐理出头绪。

从早年,你眼睛看出去,你们家三个人就像是不等边三角形,父亲在母亲与你之间,许多时候,你听着母亲向父亲告状,抱怨你犯下的错;而看在你敏感的眼睛里,父亲彷彿希腊神话里的男神巴里斯,左边是维纳斯,右边是雅典娜,由父亲决定哪一个女人可以得到金苹果。

那篇游记中你继续写:

卧病期间,佛洛伊德对女儿安娜依赖日深。到后来,佛洛伊德在癌症末期的痛楚下,必须有个了结,佛洛伊德跟医生讨论终局,决定注射吗啡,他选择的是有尊严的安乐死。佛洛伊德说够了,够了,受够了。于是,「告诉安娜我们的决定。」「如果安娜认为可以,就让一切有个了结。」

告诉安娜,而不是告诉妻子玛莎。关键的时刻谘询女儿,而不是谘询妻子。对佛洛伊德而言,安娜是女儿?却又不止于做女儿?再放回你自己身上,后来到父亲人生尽头,你多幺希望是自己,而不是其他人……陪在父亲身边。

后来,等你赶到国泰医院,电梯搭到地下最底层,父亲熟睡着,盖在寿字团花缎被底下。

被子角落有一处浅黄色的水渍,屋顶在漏水?还是乾冰融化得太急?你不解地望着那处水渍,怎幺回事?是梦境吗?父亲身底下彷彿有淡淡的烟雾,多幺怪异的场景!

接下去,一大堆手续必须处理。几天之内,你必须做许多艰难的决定,包括依哪种宗教,做哪种法事;接着选场地、选时间、选寿材、选火葬场、选骨灰罈、选暂厝骨灰的地点,每一件都是不能够不做的选择,而你希望可以不必做的选择。包括挑出放在父亲身边的物件,他的皮夹、钢笔、挂錶,你还需要在一堆衣服中间翻拣,最难的是穿哪一套衣服?……你想着每次旅行前,总是你帮父亲收箱子:外出的、居家的、保暖的,阖起箱子前,你总担心会漏掉什幺。

你告诉自己镇定,就当作又一次为父亲收箱子,只是这次的路程更远一些。手不停地继续收拾,一叠叠拣来拣去。你选出与衬衫相配的领带,壁橱里挂着一条一条你送的新领带,父亲总是捨不得打上。那些年,你最喜欢看父亲手颤颤地,出门前慎重地选一条。你摸着父亲的暗红夹克,里层还有他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棉布暗袋。棉毛裤、毛背心、贴身小褂,每一件握在手里,摩挲又摩挲,你很难放下,临行密密缝,意恐……你没办法相信,竟然在……準备最后的衣服让父亲穿身上。

然后,还要选一张遗照。你望着供桌上粉红的挂布,缎底上手掌大的黑字:「音容宛在」?你想也想不出是什幺意思。

后来,火葬那天,你的记叙是这样的:

跪着,所以是仰角。泪水中,望着棺木缓缓推进去火炉,火舌深红而灿亮,那一瞬,简直是壮烈的画面。

然后,捡起第一块骨,火化后,呈现绝美的颜色,洁白如玉,无瑕胜雪。生命果然是净化的过程。一片片骨落下,粉屑也轻轻拨入。头盖骨是最后一片,覆在罈口。然后,罈子封起来了。

牌位换成了骨灰罈,接着,怀捧父亲坐车,一路小心叮嘱,招呼他看山看水,过小桥穿隧道,他是手上抱着的孩子……

你心里想的是,父亲是你臂弯里抱着的孩子。这些年你哄他溺他,你张开手臂翼护他。这一次是你失职,关键的时刻你没有赶到,因此,没有人跟父亲说,没有人在他耳边不断说,不要怕,都会没事,一切都会好好的……

那段时间,不用说,母亲的情况也很不好。一个场景你记得特别清楚,父亲去世第四天,你陪母亲去美容院洗头髮,往日都是两位老人一起去。这一回,是你带母亲过街,去他俩习惯去的美容院洗头髮。

你记得,剪髮师傅与洗头小妹们围过来,殷切地问:「老先生呢?今天奶奶一个人洗?」当时母亲一只手手心朝上,手指併在一起又张开,重複几次,东西不见的动作。

洗头小妹们愣住。扫髮屑的停下扫帚,拿着罩衫过来的也站在原地。没有人发出声音。停了半晌,母亲撇撇嘴,嘴角往下拉,困难地说:「人没有了。」

没有了。就这样,手指併在一起又张开,人没有了。

日子还要过下去,只是,人没有了。

多年后,你依然记得那幺清楚,母亲手心朝上,手指併在一起又张开,那是让所有人惊住的动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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